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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梦之乡

时间:2016-11-22 14:45:00 作者:凸凹 浏览次数:0

五十岁的人已足够老,不再做绮丽之思,亦即守成于日子,不再生额外的梦幻。然而到了张家口的崇礼,巡游数日之后,我却心性大变,居然激情难抑,浮想联翩,居然向往永不褪色的爱情。
崇礼虽是张家口腹地的一个山区小县,面积仅有2334平方公里,人口仅有1⒉6万,却是国际著名的“雪都”。它分布着万龙、云顶、多乐、长城岭四大功能齐备的世界级滑雪场,有各级雪道82条,总长69公里?;褂懈骼嗨鞯篮湍?4条,总长23公里,每小时总运力高达4万多人次。每年都举办“中国·崇礼国际滑雪节”,还承办了“国际雪联高山滑雪远东杯大赛”、“国际雪联高山滑雪积分赛”,近三年来,在雪季迎客竟逾百万人??俺苹┰硕奶齑透5睾突┌谜叩娜思淅衷?。
2014年初春的一天上午,我和几位文坛名士来到了万龙滑雪场,亲身感受到了“福”与“乐”之所在。
那个巨大的山体平静地伏卧在那里,陡峭而远、近而平缓的各种雪道,层次分明地分布其上,供滑雪者依据自己的功力和胸怀自由滑翔。头顶的天空,碧蓝如洗,通透到目力所不能及的地方。大太阳灼灼地照着,驱杳了风的影子,一派祥和,滑雪者踩在雪道上的声音便窸窣可辨,一如万物在迫不及待地发芽。地面温度已零上10度的样子,而雪道上的质地还是寒冬般的坚挺。寒与温的和谐与共,让人惊讶。我们站在温处,所以暖得有些慵懒,而远望时雪光打眼,所以眼帘微合,幻想便不约而至,不禁问自己:如果年轻几岁又如何?
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,因为极顶处几个滑者俯冲而下,掀起的雪花似几条逶迤长龙。那个起点是海拔2110米的高度,中间落差大到550米,便速疾如箭。箭落谷底,立刻就变成了娉婷的人形,舒缓地滑向喝彩的人群,脸上绽放着自得的微笑。待雪帽摘下,却是几个长发女子,不禁让人想到一个大美之词,即:玉树临风。此时的我,心跳突然就加剧起来,恨不得立刻就冲上峰顶,也作忘我的滑翔,与青春作伴,醉入梦乡。这时我还联想到,所谓玉树临风,就是虽临海悬崖,却从容淡定,如履平地,蔑视凶险。这是青春的底色,生命力的象征,于是,在雪场上的第一感受,就是情不自禁地向青春致敬。
雪场的中程赛道,虽然相对平缓,上演的却是更加怦然的剧目——一对对男女滑者,或结伴并行,或相拥而下,显然是恋人在纯洁的雪国公然绽放他们的爱情之花;还有为人父者、为人母者偕雏而动,好像脚下的滑板是亲情的纽带,让父爱、母爱在冰天雪地中传递得更加深刻,在相依为命的氛围中迅速升华。他们滑呀滑,雪花飞动,笑靥灿烂,像在花前月下,像在厅堂家园,节奏舒缓,情意渐浓,爱在爱中。爱是一种特殊的支点,所以,他们尽情滑去,永不跌倒。这时,我心中突然有一个呼唤,呼唤我爱的人速来,一起在雪上奔行,以抖落沧桑浮尘,激活审美疲惫,让爱情重现新鲜模样。
在短程赛道的终点,设一彩虹龙门,与其相接者,是一爿碧水瑶池,让滑者在这里实现一个从滑雪到滑水的转换。这个转换有个诗意的名字,叫:鲤跃龙门。这是个颇具技术含量的塞点,对滑雪者有巨大的吸引。许多人在转换中失控,跌进水里,但后来者,虽然迟疑,但决不放弃,在他们看来,这是对滑雪者品格的检验,所以,宁湿身体,也决不失勇气。许多人成功地实现了这种转换——入水前,他们放慢了速度,以减小对水面的冲击;入水后,向后压滑板,使滑板前部能浮出水面,并辅以适度的并腿劈腿,以保持平衡。整个过程,浑然有序、美轮美奂,人一登陆,便赢得一片掌声、一片欢呼。在激动之余,我感到,在万龙滑雪场,我们不仅能领略到滑雪运动的独特魅力,也能看到处处存在的辩证关系,从而收获哲学。
从哈尔滨来的小说家阿成就说,虽然我们东北也有大量数的滑雪场,但冬奥会滑雪场的最佳选择,还是在崇礼,因为它日照充足、气候温暖,不使人僵。
感受到万龙滑雪场的“福”与“乐”,我内心盈满,感到自己依旧年轻,未来的人生之路,一如这晶莹雪道,还可以做潇洒的飞翔。
没想到,崇礼这么大的一个地方,居然有一座世界级的冰雪博物馆。它详尽地记述了冰雪运动的发端、演进和生命激情在雪域里亘古涌流的华丽轨迹。这里有飞翔的起点、历史的迁移和冰雪世界给人类带来的光荣与梦想。
更让人震撼的是,博物馆的叙述让人看到了生命的尊严——
一尾极地毛虫,被南极厚重的冰雪覆盖之后,它在黑暗中隐忍;待冰雪融化的声音依稀传来,它急迫地钻隙细而出,尽情蠕动,拼命进食,因为它知道暖季苦短,冬夜漫长,它必须只争朝夕。在经历了14年的“封冻”与“复苏”的重复动作之后,它终于抽丝为茧并迅速地破茧而出,化为彩蝶向阳光倾泻的地方飞去。那里有同样经历了艰苦磨砺的一个悲情伴侣,它们必须一见钟情、毫不犹豫地成就一番刻骨铭心的爱情,并刻不容缓地孕育出爱情的结晶,然后在欣慰与安妥中双双凋亡。
这种在死亡中的诞生,何其壮丽,是赞美生命的一阕大歌!
震撼之余,不禁心生惭愧,五十的齿龄,正是人生的壮年,却心如枯井,一味守成,不敢有梦,这真是对生命的亵渎。
毛虫之殇,正昭示着造物对人类的厚待与洪赐,它让人类在大自然的四季都能承享生命的自由,从容裕如地进退,风流有自。由此我不禁想到,冰雪运动,是一则关于“破茧而出”的生命寓言,它告诉人们,对生命最虔诚的致敬,就是时刻摆脱“冬眠”状态,永不慵沉,永不怠惰,永远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攀升、飞翔!
走出冰雪博物馆,已到了掌灯时分,放眼望去,豁然林立着满街的灯树。那璀璨的灯花,居然是雪花的模样,灯冠微翘,也是滑雪板的形状。巨大的夜幕,被这雪花般的荧光所点缀,闪闪烁烁之间,恍若游走在雪的世界,有摄人魂魄的神秘。便有了强烈的夜游兴致。
夜游崇礼小城,浑不见中国北方城郭轮廓。它有梦特芳丹假日酒店,有汤inn温泉,有会展中心,有昼夜影剧院,有飞行俱乐部,有医养休憩会所,有冬奥竞技村,有零关税购物乐园,令人惊异的是,它居然还有教堂以及教堂博物馆,而且所有建筑都是欧陆风格。久久地逡巡之后,我终于发现,它与瑞士的达沃斯小镇浑然相仿。
这一判断,被崇礼的美女书记李莉所验证。她说,我们就是要把崇礼打造成东方的达沃斯,让城市功能与冰雪运动的内在需求全面匹配。
由万龙滑雪场到冰雪博物馆,再到城市的建设格局,我感到,崇礼,崇礼,崇世界冰雪运动之礼——它从城市的肌体到城市的精神,都凝聚于“雪都”这一灵魂,它已有资格向世界发出邀请,也有胸怀拥抱所有前来寻梦的人。
因为崇礼给了我这么多的惊喜和回味,便夜不能寐。正巧我住的汤inn温泉酒店有热汤,便泡之。四十多度的水温,让人有热炙感觉,便陶然躺倒,任毛孔自然张开,拂去满身旅尘。通泰之下,心智大开,便想到《康熙起居注》中的记载:康熙帝祖母孝庄文皇后,患有老寒腿,常年蜗居,苦不堪言,康熙孝顺,遍寻良方,行至崇礼、赤城一带,发现温汤多处,当地名医语之云,此汤温高于他处,可医腿疾??滴醮笙?,择一名“赤泉”者,陪太后驻跸,浴51天,果然痊愈,康熙惊呼,此乃天恩之地。
就天恩之地,我衍生出两重含义。其一,无论帝王,还是草民,大地都赐予同样的恩泽。究其本相,崇礼、赤城一带的地热,首先惠及的是芸芸众生,之后才是慕名而来的皇族。其二,大自然的存在,有它无与伦比的内在秩序和伦理道德,它既给你冰雪之寒,也给你温汤之暖,种种物候相伴而生,让万物与人总处在平衡与和谐之中。这就让生命能够自由伸展,崇尚顺生。
温汤泡过,竟更加兴奋,复又回到街头,兀自徜徉。
夜色中的崇礼小镇,山是大的,树是漫山遍野的,而房子建的是极收敛的,人是小的。走进街边的小洒店,要了一杯鸡尾酒。店里不乏饮者,却极其安静。岂止是安静,简直是寂静,寂静得能听得见手表的秒针走动和心脏的跳动。
这种情景,让我想到那年的瑞士达沃斯之行所感受到的寂静。寂静之上的寂静,让东西方在这里血脉相通。
走出小店,望见半山坡上,在居民楼簇拥下的一座小教堂。它的身量小巧,高高耸起的哥特式黑色尖顶传递着肃穆的信息。塔楼上的钟表走得沉默,一如不知光阴。我想到,那年达沃斯的钟楼也是这个样子,只不过瘦狭的塔影下,立着一位唇红齿白、身姿绰约的瑞士少女,少女背后,又有白雪覆盖的山峦起伏。这是一幅夕阳造就的浪漫图画,我内心有大温柔。便试着跟她提出了合影的请求。好像要赴一个早就商定的邀约,她温顺地靠近我的肩颈,我的手也极自然地拢住她的腰窝,我们都笑得脉脉含情。雪都净洁,所涵养的人也纯真无滓,她信任天地,也信任人。因此我也生出无欲之爱,感到做男人真好。
站在崇礼的教堂之下,我情不自禁地朝向那个方向,深情地遥问:我的姑娘,你还好吗?
同时我也油然有念,来年,我一定带着家中人重返崇礼。虽然她已不唇红齿白、身姿绰约,但雪都所特有的冰雪境界、温暖情怀和青春活力,也就是冰雪运动的“福”与“乐”,一定会激活她被岁月、被凡尘所钝化、所遮蔽的少女天性,让她重新审视我,走进我,恢复爱情原初的模样,以至永不褪色。
感谢崇礼,它让一个五十岁的老男人,又有了少年一般的绮丽梦想和旖旎之思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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