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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都

时间:2016-11-22 14:43:00 作者:雪小禅 浏览次数:0

我想,于张家口,我是抱愧的。去过那么多地方,我居然这么晚才来张家口,而且晚到我几乎遗落了这个塞外的小城。
在我印象中,张家口是一个一年四季刮风的小城——荒凉、清冷,带着些粗犷与野性。更多的时候,我以为它是偏远一隅受了冷落的城。
大学的时候有朋友在张家口建筑工程学院上学,邀请我北上。那是青春里的一个邀约,我因事未就。她在信中只说:张家口风大,而且有风沙。这给我留下了极为寒凉的印象,好象张家口只是风,一年四季的风。所以更未到过崇礼、赤城、张北……
但张北草原音乐节越办越好,有很多玩音乐的朋友每年七月都去?;乩此低娴煤躧igh。我自然想去high上一次?;褂信笥讶コ绨堇窕?,回来说崇礼的雪才是好雪,好极了。我只当崇礼是一个滑雪基地,无知到快要让人笑话,但有读者是崇礼人,只说雪老师你要早来啊,这个小城会给你很多惊喜。她说我最好夏天或冬天来崇礼。七月未到,我便在三月来了张家口,来了崇礼。
张家口的空气好清凉。我猛吸了几口张家口的空气,只觉得无比清新。甚至有些清甜,甚至有些透亮……
那天我去了八角台,同去的还有龙一老师。龙一老师说张家口像范宽的画,我同意这说法。也印证了一件事,张家口风真大。我站在八角台上,看着那山下的张家口,再看口外的满山田园,突然想起胡兰成的四个字——满目荒愁,但这满目荒愁里却自有人世间的喜意。我在风口吹着风,这风让我欢喜。我突然觉得来张家口太晚了,晚得让我有些怅然了。因为张家口明显带着一种明目张胆的气势,那气势是夺人的,是舍我其谁的。
接我们来的司机极有趣味,他说不走高速,我们走下道去崇礼吧。我与龙一老师欢喜得紧,自然是高兴看两边风暴。沿山路往崇礼开,一路上尽是些风景——那些山上一簇簇的白桦树美得让我窒息,甚至我不敢说出来有多惊喜,怎么可以有这么美的树?遍山遍田野都是,我来不及想出更好的词来形容它们,还枯萎的三月天,却自有一番说不出的寂寥与动人。我来得多巧啊——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,远山、近雪,还有未化的冰,低矮的房屋、炊烟……突然想起宋人的画,亦是这样有远意,这样的亲、这样的切、这样的动人吧。
因为名字中有个雪字,见到雪便格外亲,像见着亲人。那点点残雪却更有了况味与意韵。小时候常常听一首歌叫《塞北的雪》:我爱你北的雪,飘飘洒洒落入胸怀……一直在想塞北的雪是怎样的?虽然江南已经春色满园,但塞北依旧春寒料峭,可这料峭多么让人欢喜——中国古代文人恰恰喜欢这迷人的料峭。在八大山人和倪瓒的画中,到处都是这残山水,可这残山水却自有意味,那枯树,那黄昏,那麻雀,那亭子,那面前一壶酒、一杯茶。那独自在风中停伫的人。
进了城,却有别有洞天。
前年去瑞士,恰好去了达沃斯小镇。当时一个人在小镇上散步、喝咖啡。街上人三两,连空气都带着懒惰的意味。那种懒散多么迷人。我常常想,以我之懒散颓迷,多么适合这样的小镇。
在崇礼,与这样的小镇再度重逢。
东方的达沃斯。小阳春的三月,崇礼还有凉意,但那些酒店却是如此生动、温暖。
那街边三两的人,清静极了。散步的以外国人居多。崇礼人告诉我:崇礼是滑雪者的天堂,世界各地的滑雪爱好者几乎全来崇礼滑雪,有的一住半年,从开始下雪就滑,直到第二年春天雪化尽……
那干净的甜的空气,那闲散的气场……久别重逢了。我与我的气场再度相遇、相亲。
我们宿汤印温泉酒店。我与龙一老师说,这里不像县城的格局与气象。他颇认同。酒店有欧洲风格,实木装修,连大堂椅子亦是“宜家”风格。简中有深,自然有体贴。完全脱离了城的品味与格局。那气场摆明了很足,细节之处俱是国际范儿。
不仅仅是汤印,还有梦特芳丹酒店,还有云顶酒店……我顶喜欢云顶酒店,好象建在云上一样,窗外便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白桦林,酒店几乎是山顶,伸出手去,可以抚摸雪,去摘一片白桦林的叶子。这样的酒店,可是世外桃源?酒店也几乎是木制装修,木头几乎不上色,原木装成房顶、走廊……     像在森林中行走??Х忍欣贤庠诳词槠房Х?,游泳池有人在碧水中畅游……我突然有些恍惚,这是在中国么?这是在崇礼么?我坐下,喝了半杯咖啡,看到山上成片成片的白桦林来找到最根本的确定。这当然是在崇礼。
当然要说到雪。雪是崇礼的标签。没有雪的崇礼还叫崇礼么?雪从进入十月就开始下,一直下啊下啊,下到春天,有时到了春天还要下。平均要60厘米,最深的地方一米多。我突然想起川端康成的《雪国》,想起那绝美的爱情。这样的地方,才是雪国。崇礼人说,崇礼的雪好啊,一下半年。而且雪的质量最适合滑雪,有些人迷恋这里的雪场,住下再也不走了,还有很多人在崇礼门口买了房,等着北张申办奥运会成功之后,搬个板凳家门口看奥运会了。
我没有亲见崇礼如何飘雪,却能想象出那铺天盖地的雪,那张狂的雪,那曼妙的雪,那直抵人心的雪!
在万隆雪场,虽然已经不是滑雪的最好季节,但仍见滑雪的人从山下飞下来,像一只鹰,又像一只箭。那速度多么迷人,那姿势明明是在跳舞。
问他:来崇礼滑雪多少年了?他答:很多年了。又问他:喜欢崇礼什么?他答:干净的气质,闲散的气场。崇礼有一种气定神闲,不慌张,不忙从。雪知道,雪证明。
这个滑雪者,每年第一场雪就到了崇礼,然后住在崇礼,只为滑雪。他说,滑雪让他感觉到生命的饱满与力量,存在与激荡。他问我:你知道在雪上飞舞是什么感觉么?我看着他,他说:是在和雪进行一场灵魂的缠绵。在雪上飞扬的时候,雪是情人,是力量。在雪中漫步时,雪是知已,是体贴。
足够了。雪都,以它最洁白最隆重的雪接了远来的客人。即使不滑雪,这样的小镇,春可以赏花,那漫山遍野的田野花呀——蔷薇、白花点地梅、山毛桃、绣线菊、金莲花、猫眼睛花……乱花渐欲迷人眼。再稍晚来一点,塞北的花便会渐次开放了。
夏避暑,崇礼历来被称为凉都,北京40度时,这里只有25度,很多北京人开着车来这里小住。崇礼的读者燕茹告诉我,夏天的崇礼更有味道,可以骑了单车去看花看水看风景。她约了我夏天再来,骑上自行车去逛小城,去看风景。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。  
    秋天的崇礼层林尽染,美到浑厚天成。它自有它的宝相庄严,很多摄影家、画家来拍崇礼画崇礼,但万千景色,不过描述其一。那残破的长城别有风骨,那漫卷古风刮过黄了红了的山,独有韵味的白桦林黄得让人眩目。我想移植几棵去自己家中,因为实在说不出的欢喜,像看见了自己钟意的人一样——那白桦树,有说不出的干净和风日洒然。我自己对自己说,秋天我必来崇礼,只为和白桦树的约会,它在等我,我一定来。
而冬天,那是最惊心的崇礼,雪赋予它多么宝相庄严的味道,这是上天厚爱这一方土,你争不得抢不得,偏偏那大雪纷飞一场场都在这里,偏偏雪质如此之高,那些雪道是飞舞的,那崇礼好像也是飞舞的。塞北的雪,是比任何地方的雪都要凛冽,都要大,都要飞舞。那些雪赋予了崇礼无比的灵气,那是塞北洗尽铅华的雪。更加不染尘埃。崇礼的雪国保持了它的低调、朴素、内敛、从容,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女子,带着许多纯粹的天真。
我不会滑雪,却极爱看滑雪,他们从雪道上飞下来,像一道闪电,那速度竟然是弯曲的,那线条又是妖娆的,当滑雪者停落在我面前时我以为他是跳了一场舞蹈。很多滑雪者说,崇礼的滑雪场是他们滑过的最好的滑雪场。这句话表达了对“崇礼雪”的敬意,所以,闻听北张申办第24届冬奥会时,我无比欣喜,我想崇礼的雪会给这次申奥一个惊喜,也希望申奥能尘埃落定,因为崇礼的雪能担当这样的光荣与梦想。
夜晚,一个人行走在达沃斯小镇还以为是在前年的欧洲,也是春天,也是在同样的达沃斯小镇,听着小镇上的人们唱歌、跳舞、吹萨克斯,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。而此时此刻,夜深人静,崇礼的达沃斯小镇睡了,只有雪陪着我,还有雪花形状的路灯,还有远处忽隐忽现的山脉。这个小镇,有着异乎寻常的冷静和炽烈,它的气场是安静的、朴素的,骨子里却又是奔放的、豪情的。我想我还会再来这个小镇,呼朋唤友或一个人独行,坐在白桦树下发发呆,坐在云顶酒店的咖啡厅喝一杯咖啡,看着窗外漫山遍野的白桦林,这样想想都是喜悦的。
我还会再来张家口、崇礼,这样一想,虽然抱愧,但到底欣喜更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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